在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求学时一段回忆

原创 张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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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张明权，浙江嘉兴人 1948毕业于前上海中医学院第28届，师从丁济万、章次公。嘉兴市第二医院中医科主任医师，历任嘉兴市中医学会会长、理事长、顾问，《嘉兴医药》副主编，浙江省中医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临床擅长以中医药诊治再生障碍性贫血、慢性肾炎、肝炎、胃炎等疑难杂症。著作有《大复方探讨》《丁甘仁治泻痢十法》《沪上名医各展风姿·丁济万与章次公两先生面面比较》《＜随息居饮食谱＞述评》等。（丁一谔）

张明权在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求学时一段回忆

1946年9月转学上海中医专门学校，这时已更名上海中医学院。到丁济万老师处毕业实习时行拜师仪式，仪式在正厅进行，有主持人，亦用红毡单，老师、师母站上位，学生站下位，学生行跪拜礼，实际上学生将要跪下去时，老师、师母两手早已扶住，忙说："免了！免了！"当时不收费用，不设酒宴，师兄弟、师姊妹亦不到场，未赠老师照片。发济社证章一枚，也是后来丁老师为主建立学术组织济社之时才补发的。这个组织学校校友、老师大多参加。建立师徒关系，心理上与其他老师不一样。转学后的3月17日，全市中医界在西藏路、南京路的宁波旅沪同乡会礼堂召开一次国医节大会，会议由校长丁济万主持，我们同学都参加会议并在会上打杂服务。通过丁校长的讲话，我们才知道"三一七"事件的历史。原来在1929年国民党政府通过了以余云岫为首提出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全国中医药界抗议四起，各地组织代表团赴京请愿、抗议，药店也罢市，表示抗议。在全国中医药界的团结斗争和社会舆论的压力下，国民党政府不得不答应中央卫生委员会通过的废止中医的提案不予实行。又通过斗争，1930年成立了中央国医馆，1936年公布了中医的有关条例，1939年又颁布中医学校通则。可见中医能有当时地位，来之不易。历史告诉我们：中医的发展，是一个不断斗争、自我完善的过程。

我上过夜校，也许大家不知道。时间在上海中医学院实习期间，在凤阳路（白克路）人和里的丁济万老师诊所实习的同时，为求知欲所趋等原因，利用晚上时间，想多学点东西。地点在上海重庆路附近，朱鹤皋主办的中国中医学院旧址。学校名称"上海市中医师进修班"，全班学员61人，其中女生8人。据说为当时市政当局所许可和承认，主要目的为利用业余时间提高上海市的中医师业务水平，其实还不是中医师而去上学的也不少。上夜校不是我一人，还有同住丁氏诊所学生宿舍楼的同学约四、五人，一人还真不敢去，即使四、五人同行，还得有女同学为伴，胸佩三角形学校校徽，这样不问哪路人都不会找麻烦了。因为人和里丁氏医寓一跨出弄堂口就是西藏路，左边是"大上海"电影院，右边是越剧院，向南即南京路口，沿跑马厅去重庆路右手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金门饭店，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晚上灯光明亮，是妓女、流氓、扒手、瘪三、乞丐比较多见的场所。特别"大上海"附近，妓女成群结队，甚至阻塞马路，花枝招展，劣质化妆品的气味阵阵刺鼻。垃圾箱旁童年乞丐或盖着报纸睡觉，或在颤抖，或在哭泣，是真实"三毛流浪"的景象，每夜映入我们眼帘。而远处传来舞厅嘣嚓，嘣嚓的伴奏声，夜总会妖声怪气的"夜来香"等流行歌曲不绝于耳。远近霓虹灯闪闪耀眼，饭店、大排档生意兴隆，敬酒声、猜拳声、喜笑声等等，别有一翻天地，恍若两个世界，这夜上海的一切，上夜校才亲闻目睹，夜不出户的人，是难以想象的。

进修班学生济济一堂，有时要添椅子。制度较宽松，上课不点名，来去自由。课程较紧凑，老师都是上海名医，讲课内容精简扼要，不是按教材系统地讲授。

这里同学比日校同学用功，因为中医师进修班，就是为防政府当局取缔中医而办的，命运相关，自然十分用心，也带有一点逆反心理，"你要取缔，我偏要争气"。课间短短几分钟，也不放过，与同学切磋，向老师请教。一个女同学原本跛足骑自行车。跌了一跤，照常上学。不少同学是冒险黑夜一人来往的。这里同学的好学精神，感染了我一生。读夜校聆听到不少名医讲课：陆渊雷记忆力特强，三四十位的天文数字，一口气能背下来，有《伤寒今释》、《金匮今释》名著，大家十分钦佩他。蒋文芳讲课均举临床实例，生动吸引人。他在泥城桥徐重道国药店坐堂，不少同学光顾讨教、实习。秦伯未能医善文，写得一手好字，当时已能售出高价，原以为是位老先生，见面才知不是如此，西装革履，时髦发型，讲课内容也新鲜、科学、系统，还讲授治学、撰文方法。后来登门实习，病人不少，反映很好。章次公原是我实习老师，抓住要点，突出重点，阐述附子、熟地等几味重要中药的个人研究心得，很配大家胃口。吴克潜讲诊断，先举自已年轻时面腆，少年妇女就诊，不敢问月经情况。一次壮胆问病人："月经现在来了没有？"结果碰了钉子，病人反问："医生，你诊过脉，看我来了没有？"弄得面红耳赤，问不下去。后来几经思考，改变问法，问病人上次月经几时来过，病人就不会反问了，如此这般，再开讲别的内容。陈存仁是新型人物，创办大众诊疗所，集各科中医于一处，并有病历记载、保存制度，现代化验等设备。服饰如秦伯未，而更胜一筹。讲课内容"湿温伤寒"，讲义为该病手册是本铅印小册子，授课时间虽短，学生收获颇丰。病名命名方法也别出心裁，把中西医病名结合在一起。课余还谈到日本版彩图大型《本草纲目》全世界仅存几部，他有一部（200多巨册）藏于浦东，欢迎学生周末跟他去浦东参观。后据参观过的同学讲，该书确是稀世巨著，彩图非常逼真。诸如此类，这里的老师除陈老师外，讲课都不带讲义，学生必须以最快速度记好笔记，幸亏同学十分用功，都能做到这点。进修班短短半年就结业了，老师们都各有特长，收获不小，从中学到了不少治学方法、行医技巧、学术精华，学到内容虽不及日校多，而对提高素质较日校为大，使我至今记忆犹新。（孟河医派传承学会纪念册2008年10月编印。)

上图：编者丁一谔与张明权、楼绍来（上海中医药报采访部主任）

在常州孟河传承学会成立大会上。